悲秋亦悲人

秋日余烬

祖父去世后,我重读了史铁生的《秋天的怀念》。那篇文章我从前是读过的,然而那时年幼,只觉得不过是一个儿子怀念母亲的故事,文字平平,情感也未必如何深刻。如今祖父亡故,再读时,字里行间竟都渗出血来。

史铁生写他母亲,"她出去了,就再也没回来"。这话说得极轻,然而读者知道,这是永诀。我的祖父也是这样,走得突然,前一日还坐在藤椅上晒太阳,翌日便躺在冰冷的铁匣子里了。人们将他装殓时,我站在一旁,看见他枯瘦的手指弯曲着,像是还要抓住什么。究竟要抓住什么呢?我那时竟没有问,现在想来,大约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。

文章里提到母亲要推他去看北海的菊花,"黄色的花淡雅,白色的花高洁,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,泼泼洒洒,秋风中正开得烂漫"。我祖父生前也爱花,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不过是些寻常的月季、菊花之类,在院子角落的小花坛里胡乱开着。每到秋天,那些菊花便黄白相间地挤在一处,无人理会,自开自落。祖父却每日都要去看看,有时还蹲下去,对着花喃喃地说些什么。我那时颇不耐烦,觉得一个老人对着几朵野花嘀咕,未免可笑。现在祖父不在了,那花坛也荒芜了,杂草丛生,想是明年也不会有什么花开了。

史铁生说他后来"懂了母亲没有说完的话"。我大约也懂了祖父未竟之意。他未曾留下什么遗言,只是在临终前几日,忽然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起我小时候的事。他说我五岁那年发烧,他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;七岁那年跌进河里,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;十岁那年考试不及格,他替我向父亲求情……这些事我早已忘记,或者从未放在心上,而他却记得这般清楚。现在想来,他大约是在交代什么,又或许只是不舍得就这样离去,要把与我有关的记忆再重温一遍。

《秋天的怀念》里,史铁生的悔恨藏得很深。"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","我真想告诉她,我懂得她的意思"。这种话听起来极平常,然而细究起来,字字都是锥心之痛。我祖父临终前,我因事在外地,未能赶回见最后一面。家人说,他弥留之际一直在问:"小X什么时候回来?"我赶回时,只见一口棺材,和一群面色凝重的人。他们说祖父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然而安详与否,我又怎会知道呢?他或许正等着见我一面,而我却让他带着遗憾走了。

秋天的怀念,大抵如此。人活着的时候,总觉得来日方长,尽可以慢慢孝顺,慢慢报答,慢慢说那些肉麻的话。然而秋天一到,叶子一落,人就没了。留下的只有回忆,而这些回忆又往往是不完整的,是被时间磨损过的,像旧照片一样褪了色。

祖父死后,我整理他的遗物。在一个铁盒里,我发现了一叠发黄的纸,上面是我从小学到高中写给他的一些歪歪扭扭的信和明信片。有的是学校布置的作业,要求给家长写信;有的是过年时例行公事的祝福;还有几张是在外地读书时寄回家的,内容早已记不清,大约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。这些纸片被他仔细地压平,保存得极好,仿佛是什么珍贵的宝物。我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,忽然想起祖父每次收到我的信时,那种欣喜的神情。他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那个铁盒里。

史铁生最后写道:"又是秋天,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。黄色的花淡雅,白色的花高洁,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,泼泼洒洒,秋风中正开得烂漫。"我想象着那个场景,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,和妹妹一起站在秋日的阳光下,看那些曾经被母亲念叨过的菊花。他终于懂得了母亲的心意,然而母亲已经不在了。

我也终于懂得了祖父的心意,然而祖父也已经不在了。这个秋天,我独自坐在祖父常坐的那把藤椅上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温暖而明亮。院子里那荒芜的花坛上,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摇曳。我想起祖父生前种种,那些我曾忽略的细节,那些我以为无关紧要的瞬间,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出来,带着一种迟来的清晰与疼痛。

秋天的怀念,原来就是这样的东西。它不会随着季节更迭而消散,反而会在每一个相似的秋日里,愈发鲜明地浮现出来,提醒你那些已经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这是我的十八岁生日,亦是他的忌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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